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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友饶映

 
  文 安黎 
  通过微信,我和饶映得以相识。 
  在我这样一个已跨过知天命门槛者的眼里,九二年出生的饶映,尚且还是个的孩子。 
  小饶第一次来见我,敲门声很轻,脚步声也很轻,说话声也很轻。进到屋内,他与我隔桌而坐,两膝并拢,双臂垂吊,身子不歪不斜,规矩而拘谨,其神其态,颇像一位中学生正在领受老师的耳提面命。小饶生长于四川大山的深处,个头不高,身材偏瘦,面目俊秀,目光透亮。单从面相上看,他就很善良很本分,绝无初生牛犊惯有的那种狂妄放肆的习气。 
  与小饶交谈,知他年幼时父母离异。母亲抛下他和比他年长两岁的姐姐,远走他乡,而他和姐姐,则被判归父亲抚养。父亲经商于武汉,离婚不久便又就地新婚成家。父亲远在武汉的家门门槛,于他们而言,仿佛一道难以逾越的高墙,于是不是遗弃却近似遗弃的他们,便随爷爷奶奶生活在大山里。 
  小饶在表哥创办的企业里谋生,或者说,他本就是表哥企业中份额偏小的股东。表哥的企业从事明信片的印制与销售,他被派遣至西安,其主要业务,就是接收厂家发来的成捆成捆的明信片,然后将其分拆,送往各旅游景点的小摊,委托摊主代为销售。明信片上的图片,皆取材于销售地的名胜古迹,比如成都的杜甫草堂,武汉的黄鹤楼,西安的大雁塔等等。 
  在自强西路一个老旧小区里,小饶和他的童年玩伴小陈委身于此。不大的旧式套房里,一半用于居住,一半用作仓储。仓储里,堆叠着尚未分发出去的明信片;卧室里,只有两张床和一张餐桌。 
  我借用的工作室距离小饶的租住地不远,至多一里路。某个早晨,小饶给我发来微信,言辞恳切,说他已包好了饺子,邀我中午去吃。我婉拒,小饶显得很着急,发微信说:叔叔,饺子就是专为您包的;我天一亮就去菜市场买菜,并忙碌了大半个早上,您可一定要来啊! 
  令我吃惊的是,小小年纪的小饶,厨艺竟不是一般地好。他炒了四盘菜,烧了一道汤,而且还购买了数瓶啤酒。单看菜的品相和颜色,就足以让人垂涎。绿是绿,绿得鲜亮;红是红,红得耀眼;黑是黑,黑得透彻。挥动筷子品尝,清爽宜人,十分可口。而他做的饺子,则盛在一个葫芦状的瓷罐里,里面既有汤汁,也有饺子。饺子个头很大,包裹的全是实实匝匝的瘦肉;汤汁呢,则为混混沌沌的鸡汤。也就是说,他先是熬制了半锅鸡汤,然后将包好的饺子下进鸡汤里,等饺子煮熟后,再将饺子与鸡汤,一并盛进了瓷罐。饺子吃起来特别地醇香,鸡汤喝起来也是唇齿溢香。 
  传说四川人做饭做得好,这一点,从小饶的身上得到了确切地印证。 
  小饶的这顿饭,显然是精心而为。他做得异常精细,异常讲究,无丝毫的破绽和毛糙。作为才二十出头的男孩子,小饶做起饭来竟这般有模有样,有姿有态,自然让我慨叹不已。通过这顿饭,我不但对小饶的厨艺有所观瞻,也对他成长的背景有所洞悉。当别的孩子还在父母胸前绕膝撒娇时,失去父母疼爱的小饶,大概已是“穷人的孩子早当家”了——他学会了自己洗自己的衣服,学会了搬个矮凳站在锅前为爷爷奶奶做饭,学会了自己打理自己的生活。 
  失却父母之爱的孩子,一般会沿着两个截然相反的方向前行:一是破罐子破摔,以报复性的姿态面对世界,体内潜伏着破坏的欲望与毁灭的冲动。一是自律自爱,谨小慎微,以敛缩自己的方式,避免来自于外部世界的再度伤害。前一类孩子,很容易演绎人生的悲剧,让自己本就疼痛的伤口,更为流血不止;很多很多的犯罪,都与犯罪者的生命轨迹互为因果。后一类孩子,懂得克制自己,懂得感恩,别人给他一束光亮,他总想着回报一颗太阳。小饶属于后者,因此,在与他的交往中,我能时时处处感受到他总想着要尽己所能,以回报我对他的点滴关爱与付出。 
  小饶表哥的公司在武汉,加之其父亲也在武汉生活,于是武汉便成了他的又一个根据地。小饶从武汉来西安,驾驶着一辆比亚迪轿车,而那辆轿车,为我提供了不少方便。其中最大的一项功劳,就是他作为陪练,坐在副驾驶的位置,指导我儿子儿媳驾驶着他的车上路练习开车。儿子儿媳都曾在驾校里学习并考取了驾照,却因自家没车,从未驾车上过路。儿子儿媳与小饶年龄相近,因此他的指导,很有收效。 
  那天练完车,我本打算给他一定的酬劳,然而钱无论如何都塞不到他的手里。看到数九寒天里,他衣着单薄,很容易冻伤骨头,于是我就假借为我侄子买衣服需他来帮忙试穿的名义,把他叫至一家商场,为他购买了一身保暖内衣。他当然是推三阻四地不要,但在我的强迫下,最终还是将衣物拿走。 
  大概因我赠送他保暖内衣使他心生感动的缘故,小饶很快便在他的亲人们中间,把我进行了传播。时隔不久,我就收到了一个包裹。包裹是小饶的姐姐从成都寄来的,里面有茶叶等四种土特产。他的姐姐与我互加微信后,一再对我之于小饶的关心表示感谢。 
  小饶和姐姐相依为命,彼此间的感情不言而喻。他和姐姐多次通电话,我都在旁听。他像个小大人似的,为姐姐婚事的一波三折而焦虑——他皱着眉头,噘着小嘴,时常教导姐姐应该这样不该那样。 
  小饶在西安待了将近一年后,受表哥的调遣,返回了武汉。 
  某天下午,我看到小饶发来的微信,说他来西安了,想和我见一面。我问他身居何方?他回复说在二府街的一家酒店旁。我此时正在莲湖路,距离二府街不远,于是便承诺傍晚时分去见他,并请他吃饭。 
  与小饶同居一屋的小陈,在二府街开了一家店铺,代理某品牌的空调在西安城区的安装事宜。小陈的店铺里,除了小饶,还有一位打扮很怪异的年轻人。年轻人个子颇高,但身体奇瘦,形若一根摇摇晃晃的芦苇。他脸上明显地化过妆,但油彩却并没洗净,因此这儿一抹残红,那儿一绺黑斑。经过介绍,我恍然明白,他就是小饶多次向我提及的他的魔术师朋友。这位魔术师,来自于广东,昼伏夜出,凌晨以后才在大街或广场的路灯下,向来往的夜行人进行表演。围观者中有谁看得高兴了,就朝放在一旁的铁盒子里,扔一些零钞。如此这般,魔术师每晚的收益,大概能有二三百元。如果小饶不讲,我全然不知,在夜深人静的城市,在城市的大街小巷,竟然还隐伏着诸多像蝙蝠一样的人。当我们为自己偶尔的失眠而沮丧不已时,也许从来都没有想过,此时此刻,还有很多人依然游荡于街头,为生存而苦苦地打拼着。 
  询问魔术师为何不白天表演,而专选夜里?得到的回答当然是既惧怕城管驱逐,又胆怯文化稽查找茬。对于一个流浪街头收入微薄的魔术师来说,一没演出执照,二要占道经营,他一旦被活捉,不说别的,单罚款一项,就足以使他有着不可承受之重。 
  小饶最初只是魔术表演的热心观众,他站立一旁,既鼓掌激励,又掏钱激赏。然而,围观次数多了,极具好奇心的他,便对魔术师变幻莫测的把戏,有了一探究竟的兴趣。俩人搭讪以后,渐渐地成了经常往来的朋友,继而演绎成了配合默契的搭档。魔术师的演出如果需要帮手,就喊小饶到场,于是小饶摇身一变,俨然成了“刀铡活人”这出戏里铡刀底下躺着的那个人,或者成为“飞刀削苹果”中的头顶苹果的那一位。这样的角色担当,未免过于惊险,不由得让我要为他紧捏一把汗。我劝他别再去了,不怕一万,就怕万一,万一魔术师失手可怎么办?但他却轻松地笑笑,一副无所谓的样子,反倒安慰我道:叔叔,你别担心,很安全的,你就放心好了! 
  小饶替魔术师当道具,不收取分文的报酬,只是图个好玩而已。一个外地的孩子,在一个异乡的城市,无亲无朋,无牵无挂,闲暇时无法排解的寂寞与无聊,不难想象。他们相互走近,并抱团取暖,实属情理之中。 
  魔术师在小陈的店铺里,给我做了简单的现场表演——他手拿一个乒乓球,在手中倒来倒去,从未发现他靠近过我,但最终,那个乒乓球却从我的裤兜里被掏了出来。 
  这个黄昏,我和小饶共进晚餐。在一家重庆火锅店里坐下,小饶翻看着菜谱,一道又一道地点了很多菜。菜堆满了桌子,鱼肉牛肉等应有尽有。就其菜量而论,五个人也未必能将其吞咽掉。吃了十余分钟,我谎称去洗手间,便起身绕道吧台,意欲买单。但服务员却告诉我,单已买过了。我问菜价总共多少钱?服务员说三百多。 
  小饶何时买的单,我丝毫未曾察觉。他远道而来,我请他吃顿饭,那是再平常不过的事。但倔强而细心的他,却执意要反客为主,趁我不留意,就已捷足先登。 
  我遇到过很多形形色色的小年轻,有的通过微信执着地伸手要钱,有的总想着占一点别人的便宜,而如小饶这样不偷不骗,不蒙不诈,一心替他人着想者,实在是寥寥无几。 
  小饶的善良、干净和规矩,是一种当下的年轻人身上稀缺的精神资源,也是我看中他并在乎他的真实原因所在。 
  分手的第二天,小饶就又回了武汉。某一天,他发微信,说自己打算和朋友合伙成立个公司,想让我为公司起个名字。我拟了八个名字,发去供他挑选。不久,他以祝福我孙子的名义,给我发来红包,我坚辞不受。但没想到红包被退回后,他又一次执着地将其发来,并附言道:“叔叔,这不是红包,是心意,你一定要收下!”

编辑:何松军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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